第244章 生日

夏季的意味在慢慢变得绵长而悠远，不知道从何时起，闷闷的燥热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飞奔而去。

  当洛栖再一次拖着沉重脚步回家之后，她抬起困倦的眼皮，打开了自己家的房门。

  家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陌生香气，有谁在家里做饭了么？

  洛栖肚子适时响起了肚子饿的叫声，但她没有吃饭的兴趣，也没准备再花时间去吃饭，正准备穿过客厅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整个房间骤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生日快乐！”

  洛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灯光，耳边响起了祝至青高昂的喊叫。

  当洛栖适应光线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房间里祝至青捧着一个草莓大蛋糕，洛一色不知道又从哪里钻了出来，把一个金灿灿的纸王冠往洛栖头上套，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苏俱来身上披着一个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围裙，端着一盆小龙虾看着这边，甚至还有洛栖好久不见的班主任，手里拿着两大瓶饮料，刚刚转过身看见洛栖。

  所有人都在笑。

  不是假笑，是那种真真切切的，表达自己快乐的笑。

  洛栖看着，有些愣神了。

  “你该不会已经忘记今天是你的生日了吧！我们在这儿等你一下午了！”

  祝至青抿抿唇，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走上前，把洛栖头上歪歪斜斜的金色礼帽戴端正，“还是老师和我说今天是你生日的，我们去买蛋糕的时候半路上遇到了苏警官，他说他出菜钱，也来凑个热闹，你看那个小龙虾就是他的拿手菜。”

  祝至青把洛栖推到桌子上的蛋糕前，“好了，小寿星，赶紧来许愿吹蜡烛吧！”

  看着周边熟悉的所有人，洛栖一直有些耷拉疲惫的面孔下，破天荒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微笑，冰冷僵硬的面部柔和下来，在氤氲着淡淡水汽的灯光下温柔地像阳光下的初雪，闪着细碎的光。

  房间里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蜡烛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闪烁，所有人的脸都浸润在这油画般的光中，看着距离蜡烛最近的洛栖双手合十，许下愿望之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微风轻吹过，刚刚熄灭了蜡烛的黑暗中又燃起了微弱的火苗，一根烟伸进了火苗之中，烟头点燃，泛起袅袅青烟。

  这大概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根烟了。

  夏目咲穿着一袭华贵的日式和服，一个人在黑暗的阁楼中独坐抽烟，房间里的黑暗慢慢退却，外面着火了，大火眼看着就要烧到夏目咲所在的这个小阁楼里来。

  夏目咲，赛博世界蔚蓝online的56号玩家，代号【八重樱】，登陆之后来到了日本，成了日本东京银座的一个酒吧的老板娘，她不喜欢自己在赛博世界的名字和生活，更喜欢自己在蔚蓝online里的人设。

  夏目咲年少辍学，自己一个人出来打拼，从最底层的服务员开始做起，没有一天休息喘气，到三十五岁的时候，独立门户，自己出来开了一个酒吧，说是酒吧，其实坐落在歌舞伎厅，和卖色也脱不了关系。

  负责卖酒侍酒的都是漂亮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作为老板娘的夏目咲穿着繁重华丽的和服，语笑嫣然，在酒吧里和花蝴蝶一样穿梭，照顾客人。

  她的工作就是在门口对每一个客人鞠躬，迎宾，然后解决酒吧里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要么是男服务员被女顾客骚扰，要么就是女服务员被男顾客咸猪手，这些报上来的问题往往都是因为客人们没有付过钱，在这个酒吧里，只要你点一瓶最好的酒，别说服务员的屁股，就算是老板娘的屁股，你也可以随意蹂躏。

  房间里越来越热了，外面还有急促的脚步声，那些漂亮的孩子们应该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他们应该都在指望自己这个老板娘站出来主持一切，就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火焰慢慢将白烟燃烧殆尽，夏目咲熟练地含着一口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之后，像吐泡泡似地把烟圈吐了出去。

  淡淡的烟圈消散在空气中，就像酒吧里即将消逝的生命。

  如果这只是火灾，她当然会站出来带领他们离开。

  但这不是火灾。

  这是她的末日。

  在这次游戏登录之前，EVA已经给所有玩家都发布了警告，在游戏里，那些游戏NPC已经觉醒，他们正在有组织，有计划地针对来自赛博世界的玩家，为此遇害的玩家已经高达千人。

  隔壁华国的玩家更是近乎全军覆没。

  EVA再次强调，游戏中死亡也就是现实死亡，因此它建议各位玩家注意生命安全，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或者立即隐蔽起来。

  游戏中有敌人。

  系统正在想办法延迟下一波的公开开放登录，但第一批的玩家登录已经无可避免，为了补偿玩家们的权益，EVA代表太古公司给所有还在线的玩家发放了三支A级【基因改善药剂】，使用权完全交给玩家。

  玩家可以自己使用，也可以转让给家人，还可以卖出去改善生活。

  但这些都和夏目咲无关，她原本就是孤家寡人，也不喜欢她自己的身体和名字，她更喜欢夏目咲的名字和夏目咲的人生。

  多好，多光鲜的人生啊，比她自己那腐烂到大概只能拿去冲厕所的人生好多了。

  她从此不再是任何人，她只是夏目咲，哪怕只是一缕剥夺了真正夏目咲人生的幽灵，现在的她，也是夏目咲。

  公司发布了很多杀人就能得到积分，回去兑换奖励的任务，她却完全没去管过。

  她精心地，近乎沉迷地经营着自己的酒吧。

  她的这个酒吧叫做失乐园。

  失乐园，是一首很有名的诗歌，讲述了一个叫做亚当的男人和一个叫做夏娃的女人是如何因为犯错而被驱逐出伊甸园的故事。

  亚当和夏娃背叛了创造他们的上帝，走错了道路，丧失了乐园。

  夏目咲记得其中的一句诗句：

  死亡是可怕的，但就像旅行一样。这个世上每个人都迟早会死去，我想和喝我最心爱的人一起以最美丽的方式旅行。

  死，是永生之门。

  夏目咲没有心爱的人，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不属于她的酒吧和不属于她的人生。

  夏目咲挽起自己长长的头发，站起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雍容万方，是一个美人。

  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躬身，这是她对外面那些客人重复了千百次的动作。

  “欢迎光临。”

  一切仪态、妆容，都很完美。

  说完，她转身，拉开了紧闭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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