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无名者

　　帝国历335年，卡提纳王国吞并奈塔士公国，用时仅五天。随后卡提亚女王要求参加铂兰诺帝国的圣祭典礼，“共商两国友好前景”。

　　暗影龙大人这时正赶往极北之地，他此行的目的是救陷在极北之地的因玫小姐。然而根据时间来看，暗影龙大人赶到极北之地仅用了六天。然而据资料来看，暗影龙大人并没有什么瞬间移动的魔法，也许是暗影龙大人有什么奇遇吧。总之，他救了因玫小姐，如果按照原定的时间，他赶到极北之地的时候，因玫小姐或许已经死了。即便是这样的奇迹，也只是让暗影龙大人堪堪在因玫小姐死去边缘赶到。

　　                                                                                                                                                                                                                                                                                      ——《荆棘乱世之歌》

　　        来接收他们的卡提纳军队贴心地带来了许多食物和厚厚的棉衣。他们荣光焕发，为首的将领看上去很年轻，不到二十岁，有着一头稻草黄的短发，脸上还有点点雀斑，他还在吃着什么东西，有些口齿不清地对利瓦他们说：“你们这么多天…冻坏了吧？来，吃点热乎的！”卡提纳的军队为他们倒上热腾腾的牛奶，还友好地拍拍他们的肩，亲密得如同兄弟，完全不像是和他们在雪山上殊死搏斗了数日的样子。

　　        那位年轻的将领自我介绍道：“我是德安骑士，卡提纳的将军，您就是利瓦骑士了？奈塔士三大将果然名不虚传。我听说普洛将军也是年少成名，可惜战死阿特斯塔，那还有一个是谁啊？”

　　        利瓦神色黯然：“奥普陀男爵在内战前期就被议会贵族暗杀了。”德安惊奇地看着他：“哇哦，那这样的国家到底还有什么保护价值啊？”“那是我们的祖国？”利瓦不容许有人污蔑自己的祖国。德安迷惑不解地问：“你们建立这个国家就是为了让自己受罪的吗？”

　　        利瓦无言以对，他想说奈塔士其实很好，冬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都会放着一个火炉，上面煮着热汤，为了让寒冷的过路人能暖暖身子。奈塔士也有春天，春天的时候原野上都是天蓝色的小花。他们养不起牲畜，天太冷了，那些肉质肥美的牲畜吃草无法长膘，只能吃谷物，可是奈塔士国内只有几块地方适合种植，所以他们没有多余的粮食喂牲畜，他们只能养雪山白牛。到了夏天的时候，河水解冻，鱼儿回游，身强力壮的男人们会到河里捕鱼，女人搬出又大又重的陶缸，准备腌鱼，这是他们出了白牛肉之外另一大肉类来源。

　　        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奈塔士的人都很好，但是那些贵族们并不珍惜这些很好的人民。罗格洛瓦雄心勃勃地想要为人民谋利，他想要一场战争奠定他本就薄弱的根基，但是他们输了。然后便是内战，权利被收回去的人民与贵族爆发的战争，他想要中立，但是他是贵族世家，他亲手镇压了自己的子民。他没办法说奈塔士如何美好。

　　        一位女将领走了过来，她与德安的极其相似，同样的稻草黄色的头发，同样的点点雀斑，甚至连尖尖的下巴都一样。利瓦猜测，那是德安的同胞姐妹。她向德安汇报说：“统计完毕了，我们损失了两千三百七十四名士兵，另外有三千一百四十三人重伤，轻伤者更多，但是没有大碍。”德安沉默了片刻说：“他们是英雄，尽量把他们的尸体运回国内，我们带他们回家。重伤的尽快进行紧急救治，轻伤者先休息数日。为了女王，为了卡提纳。”女子微微颔首，一脸严肃与崇敬：“为了女王，为了卡提纳。”

　　        加诺漂流在伊诺河上，这条河以霜雪公主伊诺拉的名字命名。传说伊诺拉公主在带领铂兰诺军队在东阿斯莫德大陆四处征伐，但是如何由南自北将十余万人的军队迅速调遣又是一个大问题，伊诺拉公主挥剑割裂了大地，自此，大陆上唯一的南北流通的大河流出现了，铂兰诺的军队因此能快速地赶往各个战场。

　　        这算不上是无稽之谈，但是也夸张过度，且不谈伊诺拉公主是否真的有劈开大地的力量，但是割裂大地之后水流从而何来这一点就无法自圆其说，而且如果一击直接割裂大陆，那么最深处怕是直通地狱了。

　　        事实上，铂兰诺的南端靠西的位置，是卡提纳国内波洛克里拉山脉的延续，那里有数座极高的雪山，雪山上血水融化在山底汇聚成河。阿斯莫德大陆古代曾经爆发过强地震，自南向北震出了数条狭长的裂缝，数百年而来，每一个裂缝都宛如一个狭长而极深的湖。伊诺拉公主命人将这数条裂缝联通，并与雪水河相连，又运土填上裂缝深邃处，这才形成了如今的伊诺河。

　　        讽刺的是，最后伊诺拉公主政变失败，便是自刎坠入这条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河。

　　        加诺躺在船上，他没带面具，看着深秋的夜空。铂兰诺的一年有十六个月，每个月三十天左右，每个季节有四个月。现在是秋天的第三个月了，圣祭典礼在冬天的第二个月。他能赶回去的，他在心里担心希娅，但是又相信着瑟西能救她。瑟西说她无所不能，所以他相信希娅会没事的。

　　        现在没空担心希娅了，他要担心的是因玫。因玫还不知道卓加和索格已经背叛了他们的同盟，她只是怀疑红魔女在搞什么花样。她一个人，和意图杀死她的帝国第一法师与帝都第一重刃骑士待在极北之地，即便没有被墨尼杀死，也有可能死在他们手里。

　　        他在黑石丛林的时候也会看着天空，在一天的忙碌过后，他会躺在矿地旁的草地上，看着夜空，看着三轮月亮或圆或弯。

　　        “有人吗？有人吗？”远远地传来了人的呼喊声。

　　        加诺回应道：“谁在那里？”他一边将船停靠在岸边，一边将手放在匕首上。

　　        伊诺河的两岸是无人居住的草地和树林，即便是在盖森侯爵领地中的港口，也不过是将货物运到伊诺河与铂伊江的河道口便转入铂伊江。

　　        凭借着暗影龙惊人的夜间视力，他隐隐看见岸边的树林中有人影，正在向河边赶来。到那个人赶到岸边之后，加诺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背着一个大大的布包，衣服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满是泥斑，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见加诺，他嚷嚷着说：“啊得救了得救了，我在这里转了两天了，一个人都没有！”“这里是荒野，不可能有人的。”加诺忍不住提醒。

　　        “诶？不可能吧？以前不是还有城镇的吗？喏，我的地图上还标着呢！”青年指着自己手中的羊皮地图，信誓旦旦地说。

　　        加诺借着月光瞥了一眼那张地图，他略微尴尬地说：“呃……你这个是古艾铂帝国的地图……这些城镇，几百年前艾铂帝国灭亡的时候就被烧光了。”然而青年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什么，艾铂帝国亡了？”

　　        “你……不是阿斯莫德大陆的？”加诺更难以置信，铂兰诺建国都三百多年的，是有多不问世事的地方才会觉得艾铂帝国还在。

　　        “我，周游世界去了，我都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这里是什么国家。”青年一脸苦恼，“怎么办啊，我总不能在自己家乡迷路吧。”

　　        加诺试探地说：“要不，我带你走一段路。你到了认识的地方再下去。”青年又高兴起来：“好啊，小兄弟，你真是个好人啊。”

　　        加诺分给他几片面包和培根。盖森侯爵为他准备的干粮很是丰盛，白面包、培根、果酱、糖渍水果、蜜饯，还有风干的熟牛肉。

　　        青年一边吃一边向他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你知道吗？我飘洋出海好几年，然后发现，这世界上，水比地多。还有其他大陆，每个大陆都有许多国家。有些国家居然会为了一颗宝石打起来，简直胡闹。还有那个异族大陆，那个大陆也不止一个国家，我居然被其中一个国家扔了出来，就因为我头发不是黑的！还有还有，还有一个大陆，上面有一个国家，每次吃饭之前都要让家里养的鸡先吃。看不懂。”

　　        “呃，其他国家都在干什么啊？”加诺未曾见识过阿斯莫德大陆以外的世界，他连铂兰诺都没有出过，甚至，在瑟西带他去海边之前，他都没有离开过黑石丛林。

　　        “打仗，无休无止地打仗。为了地，为了权，为了利，为了自己高兴，居然还有为了宗教信仰打仗的！”对于神明早以被屠戮的阿斯莫德人来说，为了宗教什么的打仗是不可思议的。他们甚至不能理解宗教的出现，对他们来说，神明已死，信什么都没用了，还不如自己想办法解决。

　　        “阿斯莫德打仗也挺多的。”加诺忍不住说，像艾铂帝国建国的前二十年几乎都在打仗，铂兰诺更是几乎屠尽了占领地的所有人才建立的帝国。

　　        青年想了想，认可了他的说法：“这倒也是。对了，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北边没什么好玩的吧？”青年似乎把他当成了四处看风景的人。

　　        加诺顺口说：“极北之地。”说完了他才想改口。然而青年已经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了：“小兄弟，你这是寻死啊！”加诺想抽自己一巴掌，然而不能改口，他只好自暴自弃地说：“我去救人。”“跑到极北之地去救人？你这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啊！”青年调侃道。

　　        “我没把自己当救世主，倒是有人让我当救世主。”加诺无奈地说。

　　        青年却笑出了声：“什么救世主啊，那些神话里担着救世主之名的英雄们，最多不过救了一国，或者救了这片大陆。喏，比如那次远古的荆棘灾厄，最多把阿斯莫德吞掉。陆上植物，还能在海水里长不成？世界这么大，哪有那么大的灾难席卷世界，然后有那么一个人，强大到拯救世界啊！”“但是对于那些被救的人来说，对于那个国家或者这片大陆的生命来说，那就是救世主，他救了他们的世界。”

　　        青年沉默了片刻，说：“也对。阿斯莫德历史上，有一个人，有着救世之能，他却没有遇到过匹配得上他能力的灾厄，那个人是安卡公爵。他的力量足够对抗或者拯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然后从来没有类似的事情让他展现力量，甚至连屠戮众神，也不是他真正的力量。”

　　        他的神色突然暗淡了，他低声说：“但也有一个人，明明什么力量都没有，莫名奇妙地惹出了一场真正危及世界的灾厄，当然，他成了救世主，代价惨烈到他宁愿世界毁灭也不想付出这些代价……”加诺正准备问他是哪个人，青年却伸了个懒腰，语调欢快：“算了算了，我等平民没必要想这些有的没的，该睡就睡了。”

　　        他打着呵欠道了个晚安，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张毯子，进船舱睡觉了。

　　        加诺一个问题堵在心里，又不方便打扰别人，只好憋着，继续躺在甲板上看夜空。

　　        看着看着，他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加诺是被冻醒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彻底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加诺嘀咕道：“怎么一天就这么冷了……”然后他看见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起来。

　　        目力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白茫茫，他的小船孤零零地冻结在冰面上。

　　        加诺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远处有一个山的影子，他立刻就猜出了了，那是瑟西说的龙骨山。

　　        他冲进船舱，青年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卷羊皮纸。他打开来，上面笔迹潦草地写着一段话：“多谢款待。考虑到你赶到极北之地，你要救的人早就死了，送你一程。我拿了点干粮做报酬。”署名是“无名的罪人”。

　　        他无暇去查点青年带走了多少食物，他此刻正冻得瑟瑟发抖。加诺忍不住骂道：“你把我送到极北之地就不能给我加个毯子吗？”他更担心另一件事，回程的时候，难道要他背着船翻越龙骨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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