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道别
如此到了第三日。
子龙还在专心请教之中，外头响起一道粗犷急切的声音：
“先生！先生！你可在此？”
草庐的门被重重撞开。
一道魁梧至极的黑面虬髯大汉低着头钻了进来。
来者正是公孙考叔。
如今金牛道修好，公孙考叔正率蜀中兵卒镇守在葭萌关中。
前些日子遇到个乡民寻来。
一路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看着像个细作。
公孙考叔正要下令一箭射死来人，没想到对方扑通一声在关门外远远跪下，声嘶力竭大喊。
等公孙考叔听完来人陈说，犹自不肯置信。
李赵先生是何许人也。
剪除蜀中无数妖兽，连令人心生绝望的巴蛇，也死在先生手上。
甚至连孽龙，都曾在先生手里吃瘪，灰溜溜躲回老巢沉睡。
先生何曾受过大伤。
区区秦国那些杂碎，怎能令先生重伤垂死。
等来人取出子龙的龙胆枪呈上来，公孙考叔一看之下，几乎魂飞胆裂。
是李赵先生没错了。
这把龙胆枪，公孙考叔见过数次，印象极深。
这下公孙考叔坐不住了。
匆匆将镇守军务交托给副手，便带着几名亲卫，跟着来人迅速往汉中而来。
一见到子龙凄惨模样。
公孙考叔当啷丢下手中的龙胆枪，几步上前就要抱住子龙大哭：
“先生！先生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先生为了蜀国生死不计，辛劳至此，吾等愧疚啊。”
“是秦国那些杂碎暗算先生对么？俺这便回去点齐人马，将汉中一地的秦军杀个片甲不留，为先生报仇！”
公孙考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子龙没好气伸手按住公孙考叔脸部，阻止他真抱了上来：
“停！我还没死了！”
“报信之人的话都传到了吗？石牛一事有诈，秦国正集结大军南下，以护送石牛为借口，想要骗开国门。”
“大王何在？是否还驻守在葭萌关中？你速速回去报信，赶紧集结全国之力，守住葭萌关，务必不能让秦军借金牛道进入蜀中。”
“秦军势强，战斗力极为不俗，不可大意，要尽快做好防御准备。”
公孙考叔挠了挠头，憨笑道：
“金牛道一修好，大王就返回国都，将俺留下镇守葭萌关。”
“秦军来了正好，葭萌关天险之地，俺要痛痛快快多杀一些秦军，为先生报仇。”
子龙简直无语。
公孙考叔这个憨货。
根本意识不到秦军的可怕。
军纪严苛，靠战功凝聚军心的秦军，乃是这个时代最为强大的军队。
而蜀国的那些兵员，说是士卒，也就和寻常精壮役夫也差不多。
刚修了十年栈道，何曾经过系统化的训练。
与中原诸国的专职军队都有巨大差距，还想挑战天下至锐秦军。
子龙知道，和公孙考叔这个执拗的憨货多说无用。
若是靠公孙考叔，蜀国绝无可能抵挡得住秦军。
还是得自己来。
于是便开始收拾行装：
“算了，我和你一道回葭萌关，趁秦军到来之前，多修筑防御工事。”
“还得派人回国都向大王报信，此战在所难免，需早做准备，征集精壮练兵，整备粮草军械，均不可落下，时不我待！”
公孙考叔大喜：
“行嘞，俺这就吩咐小的们去备个竹轿，抬先生回去。”
公孙考叔兴冲冲转头钻出草庐外头。
屈原含笑看着这一切，颇为不舍：
“李赵先生这便要离去了么？你我一见如故，离别真令人惆怅。”
“短短几日，吾之所学未能尽授，吾且将一应秘术法诀赠予你，希望镇压孽龙时能用得上。”
屈原收拾了几卷书籍，装入行囊之中递给子龙，神色郑重：
“魂魄之术诡谲强大，用于正能庇佑百姓，为之谋取福利，用于邪则天下苍生大劫，民不聊生，切记不可恃之为恶。”
“否则，术法反噬，结局将凄惨无比！”
子龙凛然应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接过。
陈仓老魔的结局，自己就是其中的亲历者，子龙暗暗记下。
翻了翻身上，想要找个回礼，却发现身无长物，不禁有些赧然。
屈原呵呵轻笑：
“勿须如此，李赵先生当不忘初心，如你所说般助蜀中百姓摆脱水患困扰，从此使蜀地成为天府之国，这便是最好的谢礼。”
子龙郑重应下：
“绝不负先生所望！”
“不知接下来先生有何打算？秦军到来，此处恐将成是非之地，不如随我去葭萌关小住一段时日？”
屈原摆摆手哈哈大笑：
“大战一起，葭萌关才是真正的是非之地，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我这便回郢都一趟，秦国大军压境，虽不是针对楚国，楚国却也要有所防备。”
“此外，秦蜀大战，楚国亦有唇亡齿寒之忧，吾当游说大王，提供军械物资，助蜀国一臂之力。”
子龙闻言大喜。
蜀国国小民寡，国力衰落，加上十年水患，民生凋敝。
自己正愁于秦军压境，战事拉长后，蜀国国力跟不上。
若有楚国援助，自己将秦军挡在葭萌关外的把握，又大了一些。
子龙郑重再行了个大礼，恭敬道别：
“大恩不敢言谢，那便与先生就此别过。”
“天高水长，他日或有再见之期。”
屈原含笑回礼，殷殷道别。
子龙临出门之时，终究是忍不住心里的酸楚。
屈原之后的人生轨迹，实在太过凄凉。
怀才不遇，心怀社稷苍生，志向却不得舒展。
在郢都郁郁寡欢多年，到怀王被秦国骗去武关软禁，死后尸体送回楚国，屈原再次触怒顷襄王熊横，被流放到江南。
此时的江南，可不是后世繁花似锦，丝竹管弦的江南。
战国初期的江南，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土著野人，水网密布，瘴气遍地。
屈原在江南流放了十多年。
直到秦军攻破郢都，熊横携贵族们狼狈逃亡，屈原终于彻底绝望，忧愤之下，投汨罗江中自尽。
子龙回过头来，凝视屈原许久，说不出话来。
屈原讶异问道：
“李赵先生莫非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子龙语声略带哽咽：
“先生，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亦不失为一种选择。”
屈原若有所思片刻，失笑摇头：
“李赵先生说笑了，正如先生为了蜀地百姓肯奋死一搏，吾岂能弃荆楚大地的黎民于不顾？”
子龙怆然无语。
历史，终究还是沿着原本的方向继续前进。
子龙深深鞠躬倒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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